如果記憶也有味道，你最想留下哪一段？

如果要說一個跟阿嬤連結最深的味道，我第一個想到的，居然是蛋黃油。

而且老實說，那不是什麼令人懷念的香味。

是我們都覺得無敵可怕的味道。

在阿嬤心裡，蛋黃油是天然又珍貴的東西，內服外用，好像什麼都能照顧到。所以每隔一段時間，她就會買一大堆雞蛋回來。

不是十顆、二十顆。

是 100 顆。

我到現在都還記得她在做蛋黃油的樣子。

先用一大鍋把蛋煮熟，再一顆一顆剝殼。將蛋黃放入容器中徹底搗碎後，再放進大乾鍋裡。阿嬤就坐在小凳子上，在太陽底下，一邊流汗，一邊不停地翻炒。

要炒很久很久。

那麼多蛋黃，最後才會慢慢變成一小瓶蛋油。

至於那個味道……

真的很難忘。

偏偏做蛋黃油主要用的是蛋黃，剩下那麼多蛋白也不能浪費。阿嬤就把蛋白滷起來，這樣可以放久一點。

於是有一段時間，我們的便當裡幾乎天天都有滷蛋白。

那時候的我大概只覺得，蛋黃油真的好臭，滷蛋白也真的吃好多。

哪裡會想到，過了這麼多年，這些畫面還是那麼清晰。

小時候的阿嬤，其實很嚴格。

我到現在都還記得，在我幼兒園剛開始學寫國字的時候，有一次阿嬤覺得我的字沒有寫好。她直接把生字簿那兩頁撕掉，要求我重寫。

可能也是因為那時候蠻受傷的，過了這麼多年，那個畫面我竟還記得。

阿嬤就是這樣。不是你跟她說「差不多就好了」，她就會覺得差不多的人。

只是後來我才發現，她不只這樣要求我們，她對自己也是。

她小時候沒有什麼機會讀書。後來去讀補校，重新學寫國字、讀中文。叔叔家有一塊空地可以種菜，她也自己研究，從完全不懂，到後來真的種出一整區好吃的菜。

她從小就獨立，很多事情習慣自己來、自己決定。所以有時候真的很固執，不是你說怎麼樣，她就會怎麼樣。

但這就是我從小認識的阿嬤。

後來阿嬤年紀漸漸大了。

每年過年我們都一定會找阿嬤一起玩撿紅點。因為阿嬤都會挑戰特別艱難的任務，讓遊戲變得刺激又有趣。

但有一年，大家又坐下來一起玩的時候，她突然不會了。

漸漸地，聊天內容開始不斷重複。家人的名字、彼此的關係，有時候也會弄混。

偶爾，她甚至會忘記我是誰的小孩。

我們能做的，就是把握每一次相聚。

還能一起做的事情，就安排。

陪阿嬤出去走走、一起去旅行、一起去 KTV 唱歌，還有陪她一起喝杯紅酒。

阿嬤酒量超好，一個沒注意，她就乾杯了。

有些事情她會忘記，有些事情卻好像一直都在。

每次看到我，她還是會說：

「妳怎麼還是像個小女孩。跟別人說人家不會相信妳是兩個小孩的媽！」

「怎麼那麼瘦？是不是都沒有吃飯？」

然後牽起並握著我的手。

「妳的手怎麼那麼冰？」

阿嬤的手總是厚厚的、暖暖的。

有時候，她會忘記我是誰的小孩，卻還是記得要擔心我有沒有好好吃飯。

後來學了調香，我會開始這樣想。

一個人、一段感受，如果真的可以變成氣味，會是什麼樣子？

那阿嬤呢？

如果有一天，我真的把關於阿嬤的這些記憶做成一個氣味，我想留下的是什麼？

不是那瓶蛋黃油，也不是阿嬤身上真正的味道。

我想留下的，是我記得的她。

那個很有自己的想法，有時候強勢又固執的她。

那個自己的事情不想麻煩別人，對我們卻總是想很多、做很多的她。

她覺得好的，就想辦法給你。

能做多少，就做多少。

有多少，就給多少。

如果有一天，我真的把這段記憶做成一個氣味，我想，我已經知道它叫什麼了。

《最好的，都給你》

而如果氣味真的可以帶你回到一段記憶裡——

你呢？

你最想留下的，是哪一段記憶？

有些氣味，不是為了被喜歡，而是因為它替我們留住了一段人和時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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